释悟修[1]

前言

本次受邀参加第三届佛教义学与文化论坛,讨论“佛教中国化”,这是涉及面非常广的论题,从佛教教理到文化交流,从历史背景到文化渊源等,很多都是我的学识盲区,故略感压力。后来恩师给寺内大众布置了一篇作业,要批判关于佛教是被印度抛弃的一些谬论,个人觉着有些内容正好与佛教中国化有交集,所以我就想着借着这个脉络来讨论一些文化基因方面的问题。讨论文化基因是比较底层比较抽象的,正好避免了对具体历史的叙事。并且又因为当今处于中西方竞争与冲突频繁的时期,我一直很关注中国的国运,关心佛教的法运,思考佛教如何适应新时代,所以加入了一些对东西方文化基因的思考等。

虽然有热心,但是毕竟年轻,缺乏各种学识素养,对佛法也没有什么深刻的领悟,更没有修为。但我的恩师(上雪下相法师)鼓励我尝试思考研究,从实际情况出发,阐述佛教对中华文明的补益作用,以报佛恩。在论文的形成和主题思想的把握方面,恩师给了我耐心的指导和修改意见;寺内其他大众也给予了各种方面的支持和帮助,在此表示诚挚的感谢!也望大家也多多批评指导!

一、统一包容的中华文明

与基辛格、布热津斯基并称为美国三大“国师”之一的塞缪尔·亨廷顿,在1993年提出了“文明冲突论”,他认为冷战后的世界,冲突的基本根源不再是意识形态,而是文化方面的差异,主宰全球的将是“文明的冲突”。的确,随着线上线下交通工具的日益普及,以及经济的全球化,世界各国家之间的交流越来越紧密而频繁。

但交流并不一定意味着融合,事实上我们观察历史会发现,当文明互相遭遇,可能冲突更容易发生,而融合是一种人人都期待但实际上非常难得的结果,就像很多人都幻想甜美的爱情而实际上吵吵闹闹分分合合才是恋爱的常态。

中国地处亚洲,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易守难攻:东、南两面均被太平洋环抱,西部和北部,几乎都是被群山环绕,由世界第一大山脉——喜马拉雅山脉组成的青藏高原几乎将我国西部保卫的严严实实;而位于我国西北的昆仑山、天山等山脉组成的崇山峻岭就像一把保护伞一般成为守卫我国北部的重要屏障,这样就使得我国四周均有天险可以依托防御。

加上中国以农耕文明为主,又很早建立了大一统的王朝,并随即确立了以三纲五常的儒家思想为社会文化正统,所以在军事、政治、社会文化等方面,中国都非常稳定,受外界干扰较少,于是发展成为了一个具有七千年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的文明古国。这是世界文明史上绝无仅有的现象,其他的文明古国都断了传承,只有中国一直传承至今。

即使历史上中国也是多灾多难,经常群雄并起,各种天灾人祸;但中国大体上是保持稳定的,即使是统一破裂以后,也都能没有例外地在或长或短的时间之内回归统一。即使经常受到北方游牧民族的侵略,甚至建立了非汉人主体的政权,人员流动变化较大,但由于中华文化的深厚底蕴和强大影响,这些游牧民族也在历史的长河中与中原人慢慢融合,逐渐成为了中华民族的一部分。这是非常可贵的,因为一时的武力统一固然厉害,但千秋历史铸就而成的文化向心力、民族凝聚力才是国家长时间维持统一的基石所在,没有文化作为粘合剂,国家很难长期维持。[2]

我想,中华文明的源远流长,光辉灿烂,不仅是因为中国地理位置优越,中国人民吃苦耐劳,中国社会结构稳定,或者中国经济、军事发达,更重要的,可能还是在中国思想文化层面的杰出成果。现在流行一句话——“性格决定命运”,很显然,一个国家的文化性格对国家的影响是举足轻重的。(当然,文化性格的产生离不开地理、经济、军事、政治等等基础,他们是互为表里的。)

中国人民大学陈胜前教授曾发表一篇叫《史前中国的文化基因》的文章,其文基于独特的考古学视角,归纳了中华民族在悠久文明史中逐渐凝聚起来的吃苦耐劳、包容、和平或平和、整体性思维、合群、雅致等文化基因。其中特别值得注意的一点就是中华文明的超强包容性,以及包容所带来的强大凝聚力。

陈胜前教授认为,中国文明的起源和形成分布在各个地区,它们此起彼伏、群星璀璨。陈胜前认为,考古材料显示,有长江下游的良渚文化、长江中游的石家河文化;接着出现了北方辽西的红山文化,陕北的石峁文化。最终他们都融合成了中华文明。“融合的过程绝非易事,需要反复磨合。所以中国文明五千年干了一件大事,就是融合”,陈胜前强调。[3]融合的结果就是在世界上形成了一个十几亿人都认同的超大民族群体,一个超大规模的市场,我们拥有统一的文字,坚强有力的中央政权,强烈的文化认同……这是中国近年来迅速崛起的重要基础,这也为将来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了宝贵的探索经验。

二、佛教中国化的基因密码

在中国这样一个政治、经济、军事、文化都曾长期是世界翘楚的国家,一个在东亚文化圈长期存在强大文化影响力的文明古国,其文化核心之中却存在着一支外来的“异族学说”,它与儒道这两支本土文化势力并列为第三极,甚至排位还在道家之上,那种学说就是——佛教!

佛教诞生于古印度,自汉明帝时期传来中国,在经历百家争鸣和在儒道的强势影响之下的中国,仍能稳稳扎下根来,迄今两千余年。对中国的文学(仅是佛典的翻译就为中国增加了三万五千多个新语)、艺术(包括建筑、雕塑、壁画、书法和音乐等)、科学、哲学、民俗等方面都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佛学与中国本土文化交融和合,成为中国古代文明中璀璨瑰丽的一部分。而反观佛教的发源地印度,那里却早已消失了佛教的身影,只留下残垣断壁,诉说着往日的辉煌。

有人说,佛教的发源地都没人信佛了,我们中国还学这种别人不要的东西干啥?我想说,这是一种非常狭劣的思维,它首先将佛教这一伟大的世界宗教文化狭隘地认为是“印度人的东西”,然后用一种儿戏般的简单思维,说印度人民抛弃了佛教,所以中国人也没必要学这个。

首先,佛教只是最早在古印度发展传播,但它的核心思想中并不带有多少印度的民族烙印。佛教带给世人最突出的思想包括“平等”“慈悲”“无分别”等等。佛教的慈悲遍及一切有情众生,佛教的平等心对不论是亲人还是仇敌都是无分别的,佛教徒只有一个敌人,那就是自心的烦恼。因为佛教认为只要有心者,都可以学佛、成佛。而一切有情众生的心性本来都是一样的灵明洞彻,平等无二,所以佛教教人修持自心,断除烦恼,还复这清净光明的心性。佛教的众生平等观彻底超越了所有狭隘的国别、民族、种族、肤色、阶级等等的分别,直接透达人的本质,这是真正的“普世价值”。

把这样的一种世界性的学说硬要装到某一个国家的框子里,说明提出这种观点的人根本不理解佛教文化的核心,也不理解什么是真正的中华文化,更是没有文化的表现,所以只知道简单粗暴地用国别来区分。这种狭隘的思想看似是维护中华文明的,但其实恰恰相反,它是在把中华文明从其他地区汲取思想养分的渠道全部砍断,让中华文明在对外交流过程中吸收的其他人类文明的宝贵精华全部吐出,把兼容并蓄、自信包容的中华文明圈死在中华本土的范畴内。

而固步自封的下一步就是要排斥其他文明,引起文明的冲突,最后形成战争和流血,打断中华文明的复兴进程。而人类所有伟大的思想,都是无国界的,甚至是应用领域的科学界,都有“科学无国界”的良好风尚。如果我们在思想文化界用国别的差别来掀起文化的“地域保护主义”,其对中华文明的伤害是非常巨大的,这是非常严重的倒退,也是对中华文化的一种巨大撕裂,必将引起社会的动荡乃至分裂。

我们比较佛教和中华文化的性格,我发现这两方是有非常好的合作基础的,也就是很“合得来”。为什么这么说,毕竟佛教与本土儒道思想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其实,不同来源的思想流派有冲突肯定是必然的,毕竟文化信仰不像科学,是可以直接实验室验证的,也不像武术,可以擂台上一较高下,所以在思想界,冲突是常态,也是必然。

但是佛教,它有个非常突出的优点,就是它是和平的,慈悲利人的,非暴力的,并且这种和平不是表面上说说,而是扎根在其核心精神之上的和平,那就是——无我。“诸法无我”是佛教核心教理三法印之一,佛教庞大细密的理论体系中很大一部分就是对无我的阐发,而佛教徒修行的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对“无我”的体悟和修证。因而佛教这种基于无我的和平与慈悲,具有深厚的智慧底蕴,因而其和平实践非常深入而彻底。

中国则自古崇尚无私奉献,仁者爱人,克己复礼,这大概是中国农耕文明、强烈的家族观念所导致的必然道德追求,因为在这种集体本位的文化中,自私的人是受到唾弃的。而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确实是高尚的,这应该是一条不需要证明的公理。因为自私只会带来内耗和斗争,无法维护整体利益,合作和奉献才会让整体利益达到最大。

除了这一点,佛教与中华本土的文化,还有很多气质相投的地方。比如说孔子讲有教无类,古人又说“人人皆可为尧舜”“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以及中国人民自古以来所具有的“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这一点我们从古神话故事中窥探到一二,比如后羿射日、愚公移山、女娲补天、夸父逐日……这些故事无不体现中国古人所具有的那种“人定胜天”的雄伟自信和“自强不息”的豪迈追求。

而佛教也是自强不息的,也是自尊自信的。现在很多人认为佛教是消极避世的,会打消人的上进心。还有人说佛教崇拜偶像,是对自身人格的屈辱,是宗教对人的压迫,所以现在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反叛传统的“黑悟空”形象特别火,这可能隐隐透出的是极强的个人主义的情节——当然也可以理解为上面说的强烈自信。

但其实佛教真正的精神是非常积极向上的,我们拿“无我”之外,佛教的另一个核心精神来介绍就知道了,那就是——“自性”。“无我”可以算是小乘佛法的核心精神,而“自性”则可以说是大乘佛法的核心精神。中国的佛教,基本上都是大乘佛教——当然大乘佛教并不会排斥小乘,大乘佛教是涵盖小乘的,真正全面的佛教,也是更能体现佛教完整精神内涵的佛教。

大乘佛法所讲的自性,指的是人人都本具的智慧功德,也就是常说的“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的意思。佛就是一种至善圆满的人生状态,而佛教告诉世人说所有人都可以通过修行达到这样的一种状态,并且这种完美的状态其实是人人本来都具备的。这给予了人最无上的自尊、自信,是对人性的最大的肯定。

佛教徒时常打坐,摄心敛念,看似讷言讷行,无知无觉,那是因为他们要探寻自心的最究竟处,挖掘深藏于自心中最澎湃、最深厚的能量;佛教徒时常拜佛拜菩萨,给人软弱无能的印象,但其实他们早已了知心、佛、众生三无差别,拜佛即是归投自性所具之圆满三德密藏;佛教中的出家人,看似不问世事,不事生产,是因为他们要在这浮躁的世间走出一条能带领全人类走向解脱的终极大道!

大乘佛子学佛首先了知自性之庄严,尔后奋发图强,勇猛精进,克己私欲,断烦恼魔,与此妙真如性合而为一,还我本来面目。这与中华传统儒家文化中的“庄敬自强”“止于至善”其实是非常相似的,甚至可以说是不谋而合,只是大家在对自性的认识上有层次的不同,修行的方式也有不同(信仰不同难免有差别),但大家都认为做人应修身克己,都能自尊自敬自强,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共识。

而佛教自身的无我精神,使佛教面对陌生的中华文明时,能无有芥蒂地改变自身的各种形态,以适应中国文化的气候。其中包括服装、文字、习俗,甚至是清规律仪,乃至修行方式,对佛教义理的阐发方式等等。从外在形态,到核心义理的表述,佛教在其中国化的过程中改变得从心所欲,毫无心结。其最突出的一个特点,也被一些学者认为是佛教高度中国化的一个标志,就是禅宗的出现。甚至有的学者说禅宗其实背叛了佛教,因为禅宗的祖师连佛教教主释迦牟尼佛都骂。这是门外汉说的一些行外话。《金刚经》中早已说了“法尚应舍”“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佛教是彻底践行其“无我”智慧的,彻底到了什么程度?把自身也“否定”了,这样就干干净净了,荡尽了所有分别执著。

中国人是很能接受这样的一种哲学的,比如中国武侠小说里面就经常说到“无招胜有招”,近代著名的武学大师、功夫巨星李小龙也基于这样的中国传统哲学提出了“以无法为有法,以无限为有限”的截拳道精神。我们从这样一些看似自相矛盾但又玄妙无穷、深具传统朴素辩证法精神的说法中,看到的是老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和佛教“非法非非法”“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影子。只能说佛教与中华文化确实投缘,两边像是互相商量好了似的,几乎同时在不同的地域说了一些特别相似的话(语言虽似,法体迥异;法体虽异,气质相投)。

当其他宗教还在弯刀铁马,追杀异教徒,乃至砍杀清理异端时,佛教禅宗以一种游戏般的“自我反叛表演”(重点在“表演”而不是“反叛”),彻底彰显了佛法的究竟无分别见,和自性本然离戏的无作妙德。可见佛教的知与行是高度统一的,佛教说万法皆空,就敢“自我反叛”,如水应物现形,随方就俗而化导众生。而说是反叛,其实暗合佛心,此乃反而不反;而那些固执的地域保护主义者,死守中华本土儒道为正,欲要驱逐消灭佛教,这种是反装忠,其实是想破坏中华文明的根基,此乃不反而反。

什么才是中华文明?什么才是华夏正统?从佛教的中国化,从中华民族数千年来不断地与周边民族进行动态融合,大一统的格局越来越大,以致于今天我们有五十六个民族,和合一家,我们就知道所谓的“中华文明”绝不是狭隘地以地域来区分,更不是根据民族、服饰、肤色、血统等等区分,甚至也不能以宗教信仰、文化风俗来区分。中华民族是一个开放的、动态的、包容的概念,只有这样才能融这广袤山川、众多民族、不同信仰、各色风俗的人民为同样的——“中华民族”!

中华文明宽容大气,中正平和,更能仁人爱物,不弃涓流,所以海纳百川,博采众长,源远流长,传承不息,在漫长的文明岁月中洒下灿若星河的文明光辉。可以说,中华民族的兼容并蓄的精神与佛教“无我”的智慧是有相通之处的,这也是佛教与中华文化气质相同之处。《管子》云:“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大海一旦开始认准某一条河为自己,拒绝其他的河流,那它就无法成为大海。所以大海是无我的,只要谁认同大海,谁都可以汇入大海。

而之所以中华文明能有这样的格局,本质还是儒释道三教的文化基因好。因为佛教,我们深知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是自性庄严,故能自尊而尊重一切众生;因为儒家,我们知道原来“人人皆可为尧舜”,因为“我欲仁,斯仁至矣”,“仁”是所有人都能达到的天性,故君子有教无类,平等待人;因为道家,我们知道“静以复命”“道法自然”“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圣人治国,常能与民休息,能尊重不同的民族和风俗,尊重事物的发展规律,不用暴力去改变他人。不得不说中国真是古圣人教化之地,温润淳厚的圣贤之道流布四方,加以佛教心法,阐明心性之至极,广大精微,登峰造极。这儒释道三教真是中华文明的奥藏与秘髓,给予了我们这个国家最深厚的滋养。

人与人其实都一样,都追求美好的生活,有思想的,都想探寻世界的未知,都想获得宇宙人生的真谛,这是全人类共同的朴素的追求(“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基于这样的共识,站在这样的层次,就能团结全世界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所以我们应继续深挖中华文化的思想精华,继承中华文化的广博胸怀和仁爱之道,以开放的胸襟走向世界,向全世界播撒仁爱与和平的种子。如此一来,中华文明就能代表全人类的根本利益,就能引领世界的前进方向,让世界走向包容性更强、凝聚力更大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最终使人类文明达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的天下大同、天下归仁、天人合一之境!

三、再从印度佛教的遭遇说起

我们再看佛教。佛教为什么在印度消亡了,它不能用同样的方式来适应印度社会吗?按理说是可以的,但是比较有难度,并且这种难度是印度社会带来的。印度也是一个文明古国,拥有众多人口和广阔地域,但印度多灾多难,屡遭希腊、罗马、阿拉伯、突厥、蒙古、英国等国家或民族的侵略、殖民,以至印度的宗教、民族、语言与奇特风俗之多,堪称人类历史之博物馆。

我们审视印度教的这些婆罗门至上、四种姓、祭祀万能等等的主张,发现是与佛教自性庄严、人人皆可成佛的主旨是格格不入,甚至完全相悖的,也是不容于现代文明的。这大概也是印度教信众繁多,但仍不被列为世界三大宗教的原因。而印度社会太碎片化,各阶层繁多,不像中国人有极强的民族向心力和凝聚力,因此统治阶级选择了推行印度教,强化种姓制度,令民众顺天认命,用来世和祭祀来抚慰民心,以维持他们的统治。而轮回与来世也是佛教的重要理论基石,但佛教描绘轮回意欲使人现世精进,超脱轮回,而绝非用来世来麻痹现世的苦难。

现在的印度仍然是这样一个国家,表面上地大物博,人口繁多,但被人戏称“散装印度”,还存在很多未调和的矛盾,包括印度教与伊斯兰教的宗教矛盾等等,这些都阻碍了印度成长为一个真正繁荣、发达、有影响力的全球性大国。看了印度的境遇我们就能想象中国远在秦朝就建立了大一统的王朝,并在五千多年的文明史中,完成了不同文化、不同族群的的融合,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伟大成就,又经历了多少艰辛历程!可以说中国过去的世界领先地位,和当今的迅速崛起,都有赖于此,这是中华民族能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底气所在。

而中国能完成这样的融合,与中国文化特质中的“平和”有很大关系。因为在融合的过程中,冲突是不可避免的,而稍有不慎,冲突就会演变为惨绝人寰的种族屠杀和宗教战争。之前分析了佛教的慈悲和平来源于无我的智慧,其实中国人民的平和同样基于非常深刻的智慧,就是光辉灿烂的中华传统哲学。没有智慧做基础,人是不可能平和得起来的。

人面对未知世界,面对未知的异族人群,会产生本能的恐慌,而消灭恐慌有两个极端:一种是深入了解对方,互相增进经济文化交流,达成诸多共识,然后就有了共同生存的基础;一种就是武力征服,强制划分阶级,不听话就揍,或者杀。前者是最难的,没有一定底蕴的人是不敢与别人交流的,万一发现自己从思想层次到政治经济素养都比不上人家,那该多令人不好意思,这还怎么立足?

而用文化、经济等和平方式与异族交流虽然难,只要做下去就容易形成规模效应,越滚越大;武力征服虽然容易,可能几年下来就能征服很大的地域,但武力只能征服人的身体,不能征服人的思想,更不可能真正令人归顺,残暴的欢愉必将迎来残暴的结局,暴力征服背后到处都是杀机,和仇恨的种子。万幸中国走的是最难的路径,走出了最坚实的脚步,从而有了中国雄厚的文化根基、辽阔版图、极强的民族凝聚力;而历代侵略中国者,从未真正赢得中国人民的心,反而要继续推行中华文化,直至自身也成为中华文化的一部分。

只有具有深厚智慧和道德修养的民族,并且处于政治生态稳定,经济军事强盛时期,才能以和平的姿态与世界各国交往。我们可以对比一下郑和下西洋与哥伦布发现美洲,一是和平交往,厚往薄来,一是殖民侵略与种族屠杀。从这种东西方文明面对异族文明(尤其是实力与自己相比非常弱小的异族文明)的不同做法中,我们可以看到中华民族的深厚自信和和平性格。而武力征服,则确实是大多数没有太多文化底蕴和自信的民族,面对异族时的唯一选择。

现在很多人对比二者,都或明或暗地轻视明朝下西洋只知炫耀国威,没有经济效益,而赞扬哥伦布出身虽贫贱,却拥有这样的雄伟目标,终于发现美洲,给西方带来大量收入和资本主义的蓬勃发展,等等等等。这种“胜者为王”的强盗思维和跪族心态现在中国仍有很多,无非是羡慕西方的发达,自耻中国近代的衰弱,可是这种建立在血淋淋的屠杀和残酷的殖民剥削之上的发达,这种至今仍透出浓厚的霸权主义气息的发达,真的是值得羡慕的吗?非也,虽然人民追求美好生活没有错,但莫忘了中国古圣先贤的教诲——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并且从现实利益来看,不义的发达是没有好下场的,是昙花一现的,剥削必然势不可久,而共同富裕才能带来长久的和平与繁荣。

话虽如此,但如果一个自身经济军事虚弱的国度,去说一些“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不义之财不可久”这样的话,总是给人一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感觉。而我们再回顾印度佛教,发现除了印度教的兴盛之外,中世纪时期,穆斯林军队对中亚(包括古代西域和今新疆一带)佛教和印度佛教的摧残,不仅时间跨度长,而且惨绝人寰,是毁灭性的,直接导致了印度和中亚佛教的彻底消亡。这是佛教在印度消亡的最根本、最直接的原因。

再想起中华民族的靖康之耻、扬州十日、南京大屠杀……这些异族入侵带来的惨像,给中华民族光辉灿烂的文化,带来的无比惨痛的打击。每当我看到瘦金书和宋徽宗所画的《瑞鹤图》,我一方面惊叹于宋朝这登峰造极的艺术造诣,又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靖康之耻时,北宋皇室所遭受的难以想象的耻辱,这种巨大悲剧曾令我神伤。

我们从小都被教育要有礼貌,要有文化,要讲文明,但长大之后发现社会貌似并不是这样,有时候坏蛋比好人活得更滋润。而看过靖康之耻的一些记录,我才意识到虽然我们一直自豪于身处文明社会,鄙视过去那些腐朽的封建王朝,但文明并不一定是世界的前进方向,文明并不是天生就会战胜野蛮,正义并不是自然而然就能降临,我们并不生活在电影的世界中。回顾历史,发现历史上野蛮战胜文明的例子比比皆是,就连现在,世界仍然笼罩在美国这种霸权主义国家的阴影之中。

四、中西方文化冲突的基因密码

本文开头讲“文明冲突论”,其实从《文明冲突和世界秩序重建》这本书所透出的浓烈的美式盎格鲁-撒克逊中心主义的思想,结合当前西方世界对中国和平崛起的不安和焦虑,我们知道所谓的“文明冲突论”的本质其实就是西方世界对自身文明及其所推行的普世价值的不自信和虚伪,以致他们以这样的敌视态度来面对其他文明。

这种不自信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世界在参与全球事务时,采用的是标准的霸权主义思路。对内,西方的统治阶级通过在各种议题上制造民众意见的分裂,如用身份政治议题瓦解阶级政治话语,阻止民众形成合力。对外,军工复合体和跨国垄断金融资本集团维系了其石油美元霸权体系,向全世界收取铸币税。通过不断挑唆地区争端或者直接发动对外战争,加快全球“剪羊毛”以刺激自身经济复苏、维护其金融霸权。

在文化方面,美国以称霸世界的经济、军事实力为基础,通过文化渗透向全球输出以美式价值观为基础的意识形态,力图让服务于美国利益的所谓“民主”“人权”等观念“占领”其他国家民众的大脑,以实现美国文化在全球的“一家独大”。如果只是文化洗脑也还罢了,关键是美国为了维持其文化霸权,对很多其他非西方国家的历史文化和制度等进行妖魔化,大搞“颜色革命”,培植“代理人”,制造关于执政当局的各种负面信息,力图使这些国家的民众丧失对自身文化的自信,对自身执政党的信任。

我国曾一度深陷颜色革命的泥潭,并且目前仍时常遭受颜色革命的猛烈冲击。(其实从清末中国遭遇入侵开始,西方势力对中华文化的有组织的抹黑和灭绝就开始了。)最严重的时候大概是2009年左右,那个时候在互联网上说自己爱国是会被强烈鄙视的,“公知”“恨国党”满地都是。甚至有学者(边芹)写下《被颠覆的文明》,发出“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一步?”这样伤感的疑问。

为什么西方世界要采用霸权主义?为什么说霸权主义体现的是对自身文化的不自信?我们再从文化基因的角度来试着分析一番。

西方文明起源于古希腊时期,那里岛屿众多,海上交通便利,渐渐发展出了一种依赖海上贸易的文明形态,并不断向外扩张、殖民。而商业交换是以个体为基础的,所以西方文明具有浓厚的个人本位思想。这也是西方文化中好战,和有侵略性的由来。因为作为个体时常漂泊在外,生存风险比中国这种定居的小农经济大多了,这种情况下讲道德讲文明是行不通的,只有武力才是硬实力。所以西方喜欢谈“丛林法则”,而中国人比较讲究“和气生财”“井水不犯河水”。就算是打打杀杀的江湖,也到处都是“人情往来”“江湖道义”“地下秩序”,跨出自己的地盘去抢别人生意绝对是江湖大忌,并且洗白成商业人士或是被招安是大部分中国江湖大哥的终极梦想,只有刚出道的小年轻才会天真地整天喊打喊杀,武力至上。

所以这样的东西方文化,使得以英美为代表的西方文明走向辉煌时,给人类带来的是侵略、殖民、压迫、剥削,对其他文明尤其是中华文明采取的是敌对态度,如一直以来在西方世界甚嚣尘上的“中国威胁论”,以及在西方媒体中一直被妖魔化的中国形象。而实际上中国历史上在国力的巅峰时期时,都是全世界经济文化交流的圣地,都成为全世界国民向往的地方。如唐朝时期繁盛的“丝绸之路”,代表了中外经济文化交流的高峰,佛教是其中文化交流的典型代表。而明初郑和七下西洋,以和平姿态同很多地区进行了友好交流,赢得了很多国家和地区的尊重。他们可能一开始是被中国强盛的军事经济实力所慑服,但当他们发现中国对他们不仅不侵略,反而尊重他们的领土和主权,给予而不抢掠,被和平友好地对待,可能这时候才真正被中国“征服”。

五、展望未来与一些思考建议

被誉为“近世以来最伟大的历史学家”的英国汤因比博士曾预言:“以中华文化为主的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相结合,将是人类最美好和永恒的文化。”“人类要想解决二十一世纪的问题,必须要到中国的孔子思想和大乘佛法中汲取智慧。”“19世纪是英国人的世纪;20世纪是美国人的世纪;而21世纪就是中国人的世纪。”作为一个纵览世界古今历史的大历史学家,能用如此饱满的激情赞扬一个异国文明,我相信他一定从中华文明中看到了非常了不起的东西。

时至今日,中国已经和平发展了七十多年,在勤劳勇敢的中国人民的辛勤建设下,中国距离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越来越近,西方利益集团苦心经营的霸权主义体系越来越风雨飘摇,此诚“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时刻。

习主席在《十九大报告》说:“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灵魂。文化兴国运兴,文化强民族强。没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没有文化的繁荣兴盛,就没有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佛教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古老传统文化的现代载体、中华文化与世界文化的桥梁纽带,当为新时代中华文化的传承创新弘扬作出积极贡献。而佛教东传之后的中国化作为人类文明交流互鉴历史中不可多得的成功范例,当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建设做出重要积极的贡献。

越是谦虚者,人格越高尚,而那些精心粉饰的喧嚣的价值观洗脑,终有令人厌烦的时候。佛教深刻的无我和儒家的谦和之风,会给让世人看到中华文明和醇厚和宁静。

越是耀武扬威,内心越虚弱,中国向来崇尚止戈为武,以德服人,佛教更是慈悲为怀,无我利人。东方文明的和谐、慈悲之道,能给这个二百年来饱经战火与风霜的世界带来最好的休息。

消费主义,催生欲望,掏空钱包,迷乱心智,中国传统文化讲究适度,佛教则能熄灭贪欲,让人获得清凉。低碳环保,从来不是什么新主张,而是中国人民优秀的家风和传统。

金钱至上,小资情调,精致的利己主义,令人自私又冷血,丧失崇高的精神追求和社会责任感,中国传统文化的家国情怀,仁爱慈悲的人文关怀,能给这个人心日趋冰冷的世界带来春天一般的暖意和生机。

二元对立,非黑即白,西方人看待问题总是死板而不含糊,好处是能促进科技发展,坏处是智慧的深度不够,令其缺乏对不同思想的包容性,故而总是宗教战争。中国传统文化的中道圆融思想和中正平和性格,可以为当今各种思想纷争找到更高维度的视角,统统都可以熔入中华文明的大中至正之道。

…………

若要讲中国文明的理念对当代社会和当今世界的积极价值,那可真是昼夜宣说不尽,而且也已经有很多大德知识介绍过了。当今世界是特色就是西学旺盛,给世界带来了极速的繁荣,也带来了诸多的隐患,故而以儒释道为代表的东方文化在当今世界可谓是大有作为,正当其时。我丝毫不担心这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世界的价值,正如汤因比博士所说:“以中华文化为主的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相结合,将是人类最美好和永恒的文化。”但在这伟大时期来临的前夜,作为一名佛教人士,我认为有以下几点值得我们注意:

1.攘外必先安内,佛教等传统文化界应提升自身修为层次。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佛教再好也得有靠谱的人来弘扬,这一点是非常重要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不多说了。

2.爱好和平,但希望国家强盛。伟大的文化,伟大的艺术,伟大的思想,应该有强大的国家来保护。武力是中性的,当它被用于保护人民,保护弱者,保护人类历史上难得的珍贵物质文化遗产时,武力就是正义的;当它被用于欺凌弱小,侵略他国,维护霸权,消灭异端时,武力就是邪恶的。我们并没有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但我们有幸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因而我们深感和平的可贵,而更知道和平不是天生就有的,不是我们爱好和平,倡导和平,和平就能来到身边,和平是因为我们有强大国家力量,有了强大的国力才有资格谈爱好和平。

尤其是作为中国这样一个幅员辽阔、人口众多、文化认同高的国家,天生就没有表示中立、低调偷安的可能性,一旦国力退失,不论怎么表忠心,谈爱好和平,都必然面临列强瓜分、文化灭绝的下场。我们可以欣赏一箪食一瓢饮,不慕富贵的个人,但不可幻想中国这样的国家也可以只追求文化艺术或精神层次的造诣,而轻视现实国力的提高,靖康之变就是前车之鉴,佛教在印度、新疆等地的灭亡也是。

因此,佛教应继续发扬“报国土恩”的爱国主义精神,修身克己,教化人心,在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以增强中国的文化实力的同时,在各种战线都要坚决、明智地维护中国的国家利益。

3.同样地,佛弟子虽然观诸法如幻,不在乎自身毁誉,但不可不在乎佛教的声誉和发展。因为佛教正是伟大的佛教教法的载体,佛教的教法虽常谈空、无相、无作,但佛教是有相的,众生需要借此有相的佛教,来步入佛法的无相妙境,所以佛教的声誉和发展关乎众生的法身慧命。

对于已经接触了佛法正理的人,见到佛教被世人攻击、污谤,可能只会觉得世人无知可笑,而对自己学佛没有丝毫影响。这虽然已经难能可贵,但还是过于冷漠了。如果他以“是非以不辩为解脱”作为自己无动于衷的理由,那是一种对法的误会。为了自身的所谓名誉面子而争辩,可能是一种争论是非,确实没有太多必要;但佛教是众生之公器,佛教为众生的慧命和解脱而存在,所以维护佛教的名誉,不但不是争论是非,反而是维护众生的利益。

当今是一个传媒发达的世界,互联网上充斥着各种言论,而佛法是严厉的对境,所有涉及佛教的言论都能对世人的法身慧命造成影响。而众生依佛教而获得解脱,其实就是走的“种善根—成熟善根—获得解脱”这样的种熟脱三部曲,对于佛法善根不足的绝大多数世人,任何关于佛教的舆论都会很深地影响他对佛教的判断,从而影响他善根成熟的时间。可惜的是,我们当前在互联网上看到的涉佛舆论,除了佛教自己的一些非常不接地气的通告,和一些只有佛弟子会去看的佛教讲经说法,其他的基本上都是负面的、调侃的,甚至还有非常多的直接攻击佛教的。而现在市面上佛教自身的讲经说法,也是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特别是以印广为代表的,这样的讲法非常离谱的佛教出家人,居然声势浩大,而佛教界对其似乎没有一点办法。

邪法往往是随顺众生烦恼的,一旦被人接受人就变得极端,使人心性狂躁,情绪偏激,极其容易被蛊惑,破坏家庭生活,甚至被境外势力操控,危害社会安全,影响社会和谐稳定。所以当邪师用邪法的杂草种在众生的心田,正法的种子自然难以发芽。

而那些对佛教的种种污蔑言论也是如此,往往都能挑动众生那种乐于吃瓜八卦的心。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世俗人对那些严肃庄重的主旋律叙事都有本能的抵触,而对娱乐八卦、潜规则、阴谋论、桃色新闻这些三俗之事特别感兴趣。可惜正统佛教的那种清规戒律、息心敛念的特色正好是世俗人所不了解,并且抵触的,因为普通人就是喜欢吹牛喝酒,吃吃烤串,佛教庄严肃穆、青灯古佛的形象正好招来不解。加上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群正好想打压佛教,所以关于佛教的负面消息总是能迅速流传。而众生心识田里如果种下佛教的负面印象,可想而知这是非常影响他们的善根成熟的。

佛教作为一种文化,舆论的认可程度往往决定了其生存空间,特别是年轻人的认可程度决定了其发展的空间,光靠官方的认可和支持只能变成文化遗产,变成博物馆里的陈列品。所以佛教一定要提高对舆论的敏感,坚决铲除教内的邪知邪见,同时注重对世间佛教舆论的维护和澄清,破斥邪说,护法护教。

4.内以根本智长己道业,外以差别智广化诸方。当今世界是信息爆炸的时代,是媒体兴盛的时代,佛教除了要注重破斥邪说和澄清诽谤,还应该积极地阐扬佛教的思想理念。从佛世至今,佛教除了以自身的德行修为感化他人,在思想辩论方面佛教也是从来都不逊色于任何学派。有鉴于在历史中佛教几乎从不拥有武力,那佛教能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只能说是坚持以德服人和以理服人的结果。的确,佛教最大的特色是追求真理,我们从佛教汗牛充栋、艰深难懂的佛教经论中可以很直观地看到这一点。

而当今正是知识兴旺,民智开放的时代,现代人识字率高,普遍都有一定的思辨能力——这也是信息爆炸的缘由。可以说这样的时代正应该是文化兴盛、学术发达、思想旺盛的时候,而当今确实是学术发达,也确实是思想旺盛,如近代中国涌现八大社会思潮(马立诚《当代中国八种社会思潮》),再加上西方世界强大的意识形态输出,当今中国人的思想真是百花齐放——当然也可以说是纷争不断,并且似乎至今仍然未有绝对的、广泛的共识。

所以这个时代正应该是佛教大有作为的时代,正应该是佛教这个文明宝库大放光彩的时代。历史上佛教在思想界从未有过真正的敌手,绝大多数时候是佛教内部各宗之间自己在不断地辩论、内卷,结果就是后世的佛弟子得到了一座极其巨大的佛教思想宝库,里面的理论精微深妙,只是——有点难懂。

新文化运动以来至今,中国人的文言水平急剧下降,我们与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大了。这对于佛弟子自修或者外弘都是非常遗憾的。不过既然我们处于这样的一个转折点,那就应该做好时代给予我们的任务,就应该积极地将佛教的思想理论用现代人容易接受的方式表达出来。

我们不能因为佛教历史悠久,就沉浸在佛教给人的历史感之中,比如印经用繁体竖排,甚至是木刻影印版,字体则力求还原刻本原貌,不仅用繁体字,还保留那些奇怪的异体字。如果这是为了专业的佛教文献研究使用,那无可厚非,但如果是为了流通正法,则绝无必要。佛世时期佛陀就鼓励弟子们随方就俗,用大众熟悉的方言传教,而不一定要采用正统典雅的梵语。语言是一种工具,工具应随着使用者的习惯而变,而不是使用者去适应工具。何况佛教本身也只是工具,是一座通向涅槃彼岸的桥梁,不要在乎这个桥有多么复古,多么典雅,铺了多么名贵的青石砖,只要它坚固耐用,荷载量大,桥面宽阔,路面平整,就算是用的便宜的钢筋混凝土,那也是一座好桥。

我的恩师曾自述说,一开始写文章都用的文言文,但是后来越写越白,到现在写一句话还要在后面用括号写上一大段的注释,就是怕人不懂。所以佛教弘法者一定要抓住本质,要接地气,要现代化。

再就是要主动出击,要学会蹭热度。自古有很多学派从佛教汲取了诸多思想精华,占为己有,但很少会坦白说这些来自佛教,有的甚至还要倒打一耙,毁谤佛教。如果仔细考据,当今中西方很多学术和思想可能都借鉴过佛教,不过现在大众都不知道,反而佛教成为了边缘化的老古董,成了老年人的消遣和殡葬用品。那么佛教在做好自身的道德修为建设之外,还应该积极地做跨界交流,与西哲交流,与心理学交流,与数学交流,等等等等,令世界看到佛教,看到佛教的思想光辉。以佛教的思想高度和智慧深度,完全有与他们论道的资格和底气,就看佛弟子们争不争气了。

5.佛教弱势群体的正常权益应得到更多关注。近年来习近平总书记和党中央对宗教工作高度重视,在2016、2021年都召开了规格非常高的全国宗教工作会议。很高兴听到习近平主席指出“党的宗教工作的本质是群众工作”这一重要论断,这深刻表明中国共产党是以人民为本的,能站在群众切身利益的角度看到事物的本质。而作为我国优秀传统文化代表的儒释道三教无不是古圣先贤追求个人提高与社会进步的伟大努力和思想成果,本质上来说与中国共产党“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是一致的。

所以作为佛教界人士,我们坚定支持党的宗教工作方针,拥护党的领导,佛教人士永远站在中国的立场这一方。爱国爱教爱众生,是中国佛教自古至今一直以来的优良传统,比如近代抗日战争时期,南岳僧道组建了“南岳佛道救难协会”,为全民族抗战注入了正能量,极大地激发了抗战激情,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广泛赞誉,还得到了周恩来的亲笔题词。还有“中国辛德勒”的南京栖霞寺寂然法师,在南京大屠杀时从日寇的屠刀之下救下了2.4万名难民。在今时,各种大灾大难之中从来少不了佛教的身影,比如汶川大地震罗汉寺的素全法师,以及近年来为水灾和疫情积极捐款的各地佛教机构(据国家宗教事务局官方微信公众号“微言宗教”统计,佛教在最近的水灾捐款中金额是五大宗教最多的)。佛教人士从来没有因为是“方外之人”就丧失对社会的现实关怀,因为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是佛教徒信仰的一部分。

近年来也有赖于党中央的高度重视,国家陆续出台了很多宗教方面的重要管理办法,对宗教界的很多方面给予了规范化、法制化管理;还完善了宗教界人士的社会保障体系,令我们倍感温暖;这些对宗教界的良好发展是有重要意义的。而毛主席说过:“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近年来宗教的政策陆续出台,不仅对宗教界人士的自我规范、工作素质是一种考验,对党政干部的宗教工作水平也是一种考验。

当今佛教的绝大多数寺庙都是教职人员稀少,各寺之间的联系也少,导致佛教整体比较弱势,尤其是各小寺院,有点处于社会边缘角色的感觉。所以这些小道场的正常权益的满足和维护,就非常有赖于当地政府部门对宗教工作的重视程度了。近年来,互联网上屡屡爆出一些寺院被侵权的事件,引发佛教界广泛关注,比如“宝应县静修庵被强拆事件”,“福建崇圣禅寺被村民霸占,僧人被围殴泼大粪”。还有寺院与景区之间的矛盾更是由来已久,屡见不鲜。寺院本身属于弱势,而寺院的产权、地段、文化价值往往又是有些人心中的肥肉,这个时候只有政府才能为寺院住持公道。而为寺院住持公道,即是维护党在信教群众心中的光辉形象,维护党群关系;即是维护中国的宗教信仰自由,维护中国在国际上的声誉;更是维护佛教作为中国古老传统文化现代载体的生命力,维护中国的文化血脉。

2021年12月17日,中央统战部宗教研究中心举办了2021年国内宗教形势专家座谈会,中国人民大学佛教与宗教学理论研究所何建明教授在会上提出:“应当恢复佛教和道教作为中国传统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本来面目和应有的地位,合理地区别对待佛教道教与其他宗教,……,使之成为传承和弘扬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阵地。”我们很高兴在学术界能有这样清醒的人,提出了非常关键的倡议——当然党中央能够请这样的专家来参会,本身也是对其观点的一种认可。

而让佛教界能充分发挥其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重要载体作用之前,先要解决这些佛教弱势群体的切身问题,尤其是要落实好国家近来出台的一系列宗教法规政策,维护好佛教界的权益,避免上面那些不和谐事件的再度发生,让佛教更好地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发挥佛教教化人心、慈悲济世的积极作用,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和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做出佛教界应有的积极贡献!

尾声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狄更斯《双城记》)

佛教从三千年前走来,历久弥新,更具时代价值;中国走过五千年的岁月,经历了沧海桑田,仍旧不忘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初心。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前夜,希望通过对以儒释道为代表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挖掘,能够继续唤醒中华文明生生不息、厚德载物的精神基因,让世界朝着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方向不断迈进!

释悟修

2022年4月28日

  1. 作者为三学藏数据中心副主任 天台山翠屏寺监院

  2. 可参考田余庆教授的《中国古代史上的国家统一问题》。

  3. 陈胜前:解剖“中国威胁论”,看中西文化基因究竟有何不同?https://www.chinanews.com.cn/gn/2021/05-16/9478726.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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