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障更甚于欲

【原文】生而盲者不识象。有一国王集群瞽而问之曰,汝等欲知象之形否?皆曰愿知。乃命象夫牵象于庭,唤群瞽以手摸之。摸讫,问曰:汝等已知象形否?皆曰已知。乃各自揣度。摸其鼻者曰,象形如琴。摸其足者曰,象形如柱。摸其脊者曰,象形如屋。摸其胁者曰,象形如壁。摸其耳者曰,象形如箕。摸其尾者曰,象形如帚。各执一说,争论不已,继以殴击。

王笑曰,汝等皆未知象。琴者,其鼻也。柱者,其足也。屋者,其脊也。壁者,其胁也。箕者,其耳也。帚者,其尾也。由是群瞽默不敢言。然意中犹谓所摸之不谬,而大恨群说之皆非,于是瞽人终身不识象矣。

向使不教以手摸,则象之形状,数语便知,夫何至于争执也。惟其有此一摸,彼遂谓亲验之于手,断无疑惑,是以牢固于中,而不可拔也。不读书人,教以修净土,纵未能皆信,然必不至于诽谤。若一读举业之书,便自以为是,空腹高心,以为此不过佛氏之教。而诚实之语,反为荒唐;甘露之投,视为鸩毒矣。故曰,理之为障更甚于欲。

【译白】有的人天生就是盲人,没有见过大象。有一个国王召集了一群盲人,问他们说,你们想知道大象长什么样子吗?众盲人都说很想知道。于是国王就命令管理大象的下人把大象牵到院子里,让这些盲人用手摸象,来感受大象的样子。

大家摸完之后,国王问道,你们都知道大象长什么样子了吗?大家都说已经知道了。于是每个人都按自己理解猜测大象的样子。摸到鼻子的人说,大象长得像琴。摸到象腿的人说,大象长得像柱子。摸到大象脊背的人说,大象长得像屋子。摸到大象肚子的人说,大象长得像墙壁。摸到大象耳朵的人说,大象长得像簸萁。摸到大象尾巴的人说,大象长得像扫帚。大家都坚持自己的看法是对的,互相争论不休,甚至都打起来了。

国王笑着说,你们其实都不知道大象到底长什么样子。你们说像琴的东西,其实是大象的鼻子。像柱子的东西,是大象的腿。像屋子的,是大象的背。像墙的,是大象的肚子。像簸萁的,是大象的耳朵。像扫帚的,是大象的尾巴。于是,这群盲人都不敢再说话了。但是各人的内心里都认为自己都亲自摸过了,自己的理解应该没错,因此认为其他人的说法都不对,从而导致这些盲人一辈子都不知道大象到底长什么样。

如果开始就不让他们用手摸,那么大象长什么样子,几句话就可以说清楚,哪里至于各执一词。正因为摸过了,大家都认为自己亲手体验过了,一定不会有错,所以固执己见,不可改变了。

不读书的人,劝他们修行净土法门,即使不能完全相信,但也不至于诽谤。如果是一个读书人,就会自以为是,骄傲自满,认为净土法门不过是佛教的一家之言。本来是诚实的话语,反被认为荒唐。本来是甘露,却被视为毒酒。所以说,所知障比欲望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