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命篇

【原文】余童年丧父,母命弃业学医,谓可以养生,可以济人,且习一艺以成名,尔父夙心也。后余在慈云寺,遇一老者,修髯伟貌,飘飘若仙。余敬礼之。语余曰:子仕路中人也,明年即进学 〖科举时,童生应岁试,录取入府县学肄业,称进学。进学的童生称秀才〗矣,何不读书。余告以故。曰:吾姓孔,云南人也,得邵子皇极正传,数该传汝。

余即引之归,告母试其数,纤悉皆验。余遂起读书之念。孔为余起数,县考童生当十四名,府考七十一名,提学考第九名。明年赴考,三处名数皆合。复为余卜终身休咎,言某年考第几名,某年当补廪,某年当贡。贡后某年,当选四川一大尹,在任二年半,即宜告归。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当终于正寝,惜无子。余备录而谨记之。

自此以后,凡遇考校,其名数先后,皆不出孔公所悬定者。独算余食廪米九十一石五斗,当出贡。及食米七十余石,屠宗师即批准补贡。余窃疑之。后果为署印杨公所驳。直至丁卯年始准贡,连前食米计之,实九十一石五斗也。余因此益信进退有命,迟速有时,澹然无求矣。

贡入燕都,留京一年,终日静坐,不阅文。后归游南雍,未入监,先访云谷禅师于栖霞山中,对坐一室,凡三昼夜不瞑目。云谷问曰:凡人所以不得作圣者,只为妄念相缠耳。汝坐三日,不见起一妄念,何也。余曰:吾为孔先生算定,荣辱死生,皆有定数,即要妄想,亦无可妄想。云谷笑曰:我待汝是豪杰,原来只是凡夫。问其故。曰:人未能无心,终为阴阳所缚,安得无数。但惟凡人有数。极善之人,数固拘他不定。极恶之人,数亦拘他不定。汝二十年来,被他算定,不曾转动一毫,岂不是凡夫。

余问曰:然则数可逃乎。曰:命自我作,福自己求。诗书所称,的为明训。我教典中说,求功名得功名,求富贵得富贵,求男女得男女,求长寿得长寿。夫诳语乃释迦大戒,诸佛菩萨岂诳语欺人。余进曰:孟子言,求则得之,求在我者也。道德仁义,可以力求。功名富贵,如何求得。云谷曰:孟子之言不错,汝自错解了。汝不见六祖说,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求在我,不独得道德仁义,亦得功名富贵,内外双得,是求有益于得也。若不反躬内省,徒向外驰求,则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矣,内外双失,故无益。

问,孔公算汝终身若何。余以实告。云谷曰:汝自揣应得科第否。应生子否。余追省良久,曰:不应也。科第中人,类有福相。余福薄,又不能积功累行,以基厚福。兼不耐烦剧,不能容人。时或以才智盖人,直心直行,轻言妄谈。凡此皆薄福之相也,岂宜科第哉。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余好洁。和气能育万物,余善怒。爱为生生之本,忍为不育之根,余矜惜名节,常不能舍己救人。又多言耗气,喜饮烁精,好彻夜长坐,而不知葆元毓神,皆宜无子。其余过恶尚多,不能悉数。

云谷曰:岂惟科第哉。世间享千金之产者,定是千金人物。享百金之产者,定是百金人物。应饿死者,定是饿死人物。天不过因材而笃,几曾加纤毫意思。即如生子,有百世之德者,定有百世子孙保之。有十世之德者,定有十世子孙保之。有三世二世之德者,定有三世二世子孙保之。其斩焉无后者,德至薄也。汝今既知非,将向来不登科第,不生子之相,尽情改刷。务要积德,务要包荒,务要和爱,务要惜精神。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也。夫骨肉之身,尚然有数。义理之身,岂不能格天。

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逭(huàn),逃避〗。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如孔先生算汝不登科第,不生子者,此天作之孽也,犹可得而违。汝今力行善事,多积阴德,此自己所作之福也,安得而不受享乎。易为君子谋,趋吉避凶。若言天命有常,吉何可趋,凶何可避。开章第一义,便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汝信得及否。

余信其言,拜而受教。因将往日之罪,佛前尽情发露。为疏一通,先求登科,誓行善事三千条,以报天地祖宗之德。云谷出功过格示余,令所行之事,逐日登记,善则记数,恶则退除。且教持准提咒,以期必验。语余曰:符箓家有云,不会书符,被鬼神笑。此有秘传,只是不动念也。执笔书符,先把万缘放下,从此念头不动处,下一点,谓之混沌开基。由此而一笔挥成,更无思虑,此符便灵。

凡祈天立命,都要从无思无虑处感格。孟子论立命之学,而曰:夭寿不贰。细分之,丰歉不贰,然后可立贫富之命。穷通不贰,然后可立贵贱之命。夭寿不贰,然后可立生死之命。人生世间,惟死生为重,曰夭寿,则一切顺逆皆该之矣。至修身以俟之,乃积德祈天之事。曰修,则身有过恶,皆当治而去之。曰俟,则一毫觊觎,一毫将迎,皆当斩绝矣。到此地位,则造先天之境,即此便是实学。汝未能无心,但能持准提咒,无记无数,不令间断,持得纯熟,于持中不持,于不持中持,到得念头不动,则灵验矣。

余初号学海,是日改号了凡。盖悟立命之说,而欲不落凡夫窠臼也。从此而后,终日兢兢,便觉与前不同。前日只是悠悠放任,到此自有战兢惕厉景象。在暗室屋漏中,常恐得罪天地鬼神。遇人憎我毁我,自能恬然容受。到明年,礼部考科举,孔先生算该第三,忽考第一,其言不验。而秋闱中式矣。

然行义未纯,检身多误。或见善而行之不勇。或救人而心常自疑。或身勉为善而口有过言。或醒时操持而醉后放逸。以过折功,日常虚度。自己巳岁发愿,直至己卯岁,历十余年,而三千善行始完。遂起求子愿,亦许行三千善事。辛巳,生男天启。

余行一事,随以笔记。汝母不能书,每行一事,辄用鹅毛管,印一朱圈于历日之上。或施食贫人,或放生命,一日有多至十余圈者。至癸未八月,三千之数已满。九月十三日,复起求中进士愿,许行善事一万条。丙戌登第,授宝坻知县。

余置空格一册,名曰治心编。晨起坐堂,家人携付门役,置案上。所行善恶,纤悉必记。夜则设桌于庭,效赵阅道焚香告帝。汝母见所行不多,辄颦蹙曰:我前在家,相助为善,故三千之数得完。今许一万,衙中无事可行,何时得圆满乎。

夜间偶梦见一神人,余言善事难完之故,神曰:只减粮一节,万行俱完矣。盖宝坻之田,每亩二分三厘七毫,余为区处,减至一分四厘六毫。委有此事,心颇疑惑。适幻余禅师自五台来,余以梦告之,且问此事宜信否。师曰:此心真切,即一行可当万善。况合县减粮,万民受福乎。吾即捐俸银,令其就五台山斋僧一万而回向之。

孔公算余五十三岁有厄,余未尝祈寿,是岁竟无恙,今六十九岁矣。书云,天难谌,命靡常。又云,惟命不于常。皆非诳语。吾于是而知,凡称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乃圣贤之言。若谓祸福惟天所命,则世俗之论矣。

汝之命未知若何。即命当荣显,常作落寞想。即时当顺利,常作拂逆想。即眼前足食,常作贫窭想。即人相爱敬,常作恐惧想。即家世望重,常作卑下想。即学问颇优,常作浅陋想。远思扬祖宗之德,近思盖父母之愆。上思报国之恩,下思造家之福。外思济人之急,内思闲己之邪。

日日知非,日日改过。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于自是。一日无过可改,即一日无步可进。天下聪明俊秀不少,所以德不加修,业不加广者,只为因循二字,耽阁一生。云谷禅师所授立命之说,乃至精至邃,至真至正之理,其熟读而勉行之,毋自旷也。

【译白】我童年的时候父亲就去逝了,母亲要我放弃学业,不去考功名,改学医术,说学医可以谋生,也可以救济世人,并且医术学得精,可以成为名医,这是你父亲生前的心愿。后来我在慈云寺,遇到了一位老人,庄重威严,相貌非凡,像一位老神仙。我恭敬地向他行礼。

这位老人对我说,你是官场中的人,明年就可以去参加考试了,为何不读书呢。我就把母亲叫我放弃读书改学医术的缘故告诉他,并且问及老人的情况。老人回答说,我姓孔,是云南人,得到宋朝邵康节先生皇极数的真传。照注定的数来讲,我应该把这个皇极数传给你。

因此,我就领这位老人回家,并将情形告诉母亲。孔先生给我家推算,推算的结果丝毫不差,极为灵验。我于是就听从孔先生的话,起了读书的念头。孔先生为我推算。他说,在你没有取得功名做童生时,县考应该考第十四名,府考应该考第七十一名,提学考应该考第九名。明年参加考试,三次考试的名次都同孔先生所推算的完全相符。孔先生又替我推算终生的吉凶祸福。他说某一年考取第几名,某一年应当补廪生,某一年应当做贡生,等到贡生出贡后,在某一年,应当选为四川省的一个县长,做县长二年半后,便该辞职回乡。到了五十三岁那年八月十四日丑时,应当寿终正寝。可惜你命中没有儿子。这些话我都认真的记录下来。

从此以后,凡是碰到考试,所考的名次先后,都不出孔先生预先所算定的名次。唯独算我做廪生所应领的米,领到九十一石五斗的时候才能出贡。哪里知道我吃到七十一石米的时候,学台屠宗师就批准我,补了贡生。我心里就开始怀疑孔先生的推算,认为他算的有些不灵了。后来果然被另外一位代理的学台杨宗师驳回。直到丁卯年,才准我补了贡生,经过这番的波折,我又多吃了一段时间的廪米,算起连前所吃的七十一石,恰好是九十一石五斗。我因此就坚定的相信一个人的进退功名都是命中注定,而走运的迟或早都是有一定的时间。所以一切都看淡了,不去追求了。

我当选了贡生,按照规定,要到北京的国家大学去读书。所以我在京城里住了一年。一天到晚都是在静坐,不说话,不看书。到了己巳年,我回到南京的国家大学读书,在没有进国家大学以前,就先到栖霞山去拜访云谷禅师,我同禅师面对面坐在禅房里,三天三夜都没有闭眼。云谷禅师问我说,凡夫之所以不能够成为圣人,只因为内心被妄念缠绕。你静坐三天,我不曾看见你起一个妄念,这是什么缘故呢。我说,我的命运被孔先生算定了,自己一生的荣辱生死都有定数,没有办法改变。妄想也是没有用处,所以就不想了。云谷禅师听后笑着说,我本来认为你是一个了不起的豪杰,,原来你还是一个庸庸碌碌的凡夫啊。

我问云谷禅师缘故。云谷禅师说道,一个平常人,不能说没有胡思乱想的意识心。既然有这一颗一刻不停的妄心在,那就要被阴阳气数束缚了。既被阴阳气数束缚,怎么可说没有数呢。虽说数一定有,但是只有凡夫才会被数所束缚住。极善的人,数就拘不住他了。因为极善的人,尽管本来他的命数里注定吃苦。但是他做了极大的善事,这大善事的力量,就可以使他苦变成乐,贫贱短命变成富贵长寿。而极恶的人,数也拘不住他。因为极恶的人,尽管他命中本来注定要享福,但是他做了极大的恶事,这大恶事的力量,就可以使福变成祸,富贵长寿变成为贫贱短命。你二十年来的命运都被孔先生算定了,不曾把命运转动一分一毫,反而命运把你给拘住了。一个人会被命运拘住,就是凡夫,以此看来,你不是凡夫,是什么呢。

我问云谷禅师说,命运可以逃得过去么。禅师说,命由我自己造,福由我自己求。我造恶就自然折福。我修善,就自然得福。从前各种诗书中所说,确实是真理。佛经里说,求功名就得功名,求富贵就得富贵,求儿女就得儿女,求长寿就得长寿。诳语是佛教的大戒,诸佛菩萨怎么会诳语欺人呢。

我听了以后,心里还是有疑惑,又进一步问说。孟子曾说,凡是求起来,就可以得到的,这是说在我心里可以做得到的事情。若是不在我心里的事,那么怎能一定求得到呢。譬如说道德仁义,那全是在我心里的,我立志要做一个有道德仁义的人,自然我就成为一个有道德仁义的人,这是我可以尽力去求的。若是功名富贵,那是不在我心里头的,是在我身外的,要别人肯给我,我才可以得到。倘若旁人不肯给我,我就没法子得到,那么我要怎样才可以求到呢。

云谷禅师说,孟子的话不错,但是你解释错了。你没见六祖慧能大师说,一切福田,不离自心。从内心去求,没有不得到感通的。能向自己内心去求,不仅是得到道德仁义,也可以得到功名富贵,叫做内外双得。如果不反躬自省,一味向外驰求,那么即使求之有道,得到的也只是命里原本有的,这是内外双失,所以没有益处。

云谷禅师接着再问我说,孔先生算你终身的命运如何。我就把实情详细告诉了云谷禅师。云谷禅师说,你自己想想,你应该考得功名么。应该有儿子么。我反省过去的所作所为,想了很久才说,我不应该考得功名,也不应该有儿子。因为有功名的人,大多有福相。我的福薄,又不能积功德积善行,培植福德。并且我没有忍耐心,心量狭小,不能包容别人。有时候会以才能、智力去压制别人。心里想怎样就怎么做,随便乱谈乱讲。像这样种种举动,都是薄福的相,怎么能考得功名呢。

喜欢干净,本是好事。但是不可过分,过分就成怪脾气了。所以说越是不清洁的地方,越会多生出东西来。相反地,很清洁的水反而养不住鱼。我过分地喜欢清洁,就变得不近人情,这是我没有儿子的第一种缘故。

天地间,要靠温和的日光,和风细雨的滋润,才能生长万物。我常常生气发火,没有一点和育之气,怎么会生儿子呢。这是我没有儿子的第二种缘故。

仁爱,是生生的根本,若是心怀残忍,没有慈悲。就像果子一样,没有果仁,怎么会长出果树呢。所以说,忍是不会生养的根。我只知道爱惜自己的名节,不肯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积些功德,这是我没有儿子的第三种缘故。

说话太多容易伤气,我又多话,伤了气,因此身体很不好,哪里会有儿子呢。这是我没有儿子的第四种缘故。人全靠精气神三种才能活命。我爱喝酒,酒又容易消散精神。一个人精力不足,就算生了儿子,也是不长寿的,这是我没有儿子的第五种缘故。

一个人白天不该睡觉,晚上又不该不睡觉。我常喜欢整夜长坐,不肯睡,不晓得保养元气精神,这是我没有儿子的第六种缘故。其它还有许多的过失,说也说不完呢。云谷禅师说,岂只是功名不应该得到,恐怕不应该得的事情,还多着哩。

当知有福没福,都是由心造的。有智慧的人,晓得这都是自作自受。糊涂的人,就都推到命运头上去了。譬如这个世上能够拥有千金产业的,一定是享有千金福报的人。能够拥有一百金产业的,一定是享有一百金福报的人。应该饿死的,一定是应该受饿死报应的人。比如说善人积德,上天就加多他应受的福。恶人造孽,上天就加多他应得的祸。上天不过就他本来的质地上,加重一些罢了,并没有一丝毫别的意思。

接下来这段是云谷禅师借俗人之见,来劝了凡先生努力积德行善。就像生儿子,也是看下的种怎样,种下得很厚,结的果也厚。种下得薄,结的也薄。譬如一个人,积了一百代的功德,就一定有一百代的子孙,来保住他的福。积了十代的功德,就一定有十代的子孙,来保住他的福。积了三代或者两代的功德,就一定有三代或者两代的子孙,来保住他的福。至于那些只享了一代的福,到了下一代,就绝后的人。那是他功德极薄的缘故,恐怕他的罪孽,还积得不少哩。

你既然知道自己的短处,那就应该把你一向不能得到功名,和没有儿子的种种福薄之相,尽心尽力改得干干净净。一定要积德,一定要对人和气慈悲,一定要替人包含一切,而且要爱惜自己的精神。从前的一切一切,譬如昨日已经死了。以后的一切一切,譬如今日刚刚出生。能够做到这样,就是你重新再生了一个义理道德的生命了。我们这个血肉之躯,尚且还有一定的的数。而义理的,道德的生命,哪有不能感动上天的道理。

书经太甲篇上面说道,上天降给你的灾害,或者可以避开。而自己若是做了孽,就要受到报应,不能愉快心安地活在世间上了。诗经上也讲,人应该时常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合不合天道。很多福报,不用求,自然就会有了。因此,求祸求福,全在自己。孔先生算你,不得功名,命中无子,虽然说是上天注定,但是还是可以改变。你只要将本来就有的道德天性,扩充起来,尽量多做一些善事,多积一些阴德,这是你自己所造的福,别人要抢也抢不去,怎么可能享受不到呢。

易经上也有为一些宅心仁厚,有道德的人打算,要往吉祥的那一方去,要避开凶险的人,凶险的事,凶险的地方。如果说命运是一定不能改变的,那么吉祥又何处可以趋,凶险又哪里可以避呢。易经开头第一章就说,经常行善的家庭,必定会有多余的福报传给子孙。经常作恶的家庭,必定会有多余的灾祸遗留后代。这个道理,你真的能够相信吗?

我相信云谷禅师的话,并且向他拜谢,接受他的指教。同时把从前所做的错事,所犯的罪恶,不论大小轻重,到佛前去,全部说出来。并且做了一篇文字,先祈求能得到功名,还发誓要做三千件的善事,来报答天地祖先生养我的大恩大德。云谷禅师听我立誓要做三千件的善事,就拿了功过格给我看。叫我照着功过格所订的方法去做,所做的事,不论是善是恶,每天都要记在功过格上,善的事情就记在功格下面,恶的事情就记在过格下面。

不过做了恶事,还要看恶事的大小,把已经记的功来减除。并且还教我念准提咒,希望我所求的事,一定会有效应。云谷禅师又对我说,有一种画符篠的专家曾说,一个人如果不会画符,是会被鬼神耻笑的。画符有一种秘密的方法传下来,只是不动念头罢了。当执笔画符的时候,不但不可以有不正的念头,就是正当的念头,也要一齐放下。把心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念,因为有了一丝的念头,心就不清净了。到了念头不动时,用笔在纸上点一点,这一点就叫混沌开基,因为完整的一道符,都是从这一点开始画起,所以这一点是符的根基所在。从这一点开始一直到画完整个符,若没起一些别的念头,那么这道符,就很灵验。不但画符不可夹杂念头,凡是祷告上天,或者是改变命运,都要从没有妄念上去用工夫,这样才能感动上天。

孟子讲立命的道理说道,短命和长寿没有分别。如果把立命这两个字细分来讲,那么富和贫要看得没有分别,然后才可以立贫富之命。穷与通要看得没有分别,然后可以立贵贱之命。短命和长寿要看得没有分别,然后可以立生死之命。人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生死之事最为重大。说短命与长寿,那么此外一切顺境逆境都包括在内了。孟子讲立命的学问,只讲到短命和长寿,并没讲到富和贫,发达和不发达,其实都是这个道理。

接着云谷禅师又告诉我说,孟子所说的修身以俟之这句话,就是积德祈天之事。说到修字,那么身上有过失罪恶,就应当对治过失罪恶,断除过失罪恶。讲到俟,就是一丝毫的非份之想,一丝毫的期待,都要完全把它斩掉断绝,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达到先天不动念头的境界了。到了这种地步,就是实学了。

云谷禅师接着又说,你现在不能做到不动心念,但是能够念准提咒,不必去记遍数,只要一直念下去,不要间断。念到极熟的时候,自然就会口里在念,自己不觉得在念,这叫做持中不持。在不念的时候,心里不觉的仍在念,这叫做不持中持。念咒能念到这样,那就是我,咒,念打成了一片,自然不会有杂念进来,那么念的咒,也就没有不灵验的了。但是这种功夫,一定要透过实践,才能领会到的。

我起初的号叫做学海,但是自从那一天起就改号叫做了凡。因为我明白立命的道理,不愿意和凡夫一样。把凡夫的见解,完全扫光,所以叫做了凡。从此以后,我就整天小心谨慎,自己也觉得和从前大不相同。从前只是放任自己,无拘无束。到了现在,自然有一种小心谨慎,战战兢兢戒慎恭敬的景象。虽然是在暗室无人的地方,也常恐怕得罪天地鬼神。碰到讨厌我,毁谤我的人,我也能够安然的忍受,不与旁人计较争论了。

从我见了云谷禅师的第二年,到礼部去考科举。孔先生算我应该考第三名,却忽然考了第一名,孔先生的话开始不灵了。孔先生没有算我会考中举人,哪知道到了秋天乡试,我竟然考中了举人,这都不是我命里注定的,云谷禅师说,命运是可以改造的。这话我更加地相信了。

我虽然把过失改了许多,但是碰到应该做的事情,还是不能一心一意的去做,即使做了,依然觉得有些勉强,不太自然。自己检点反省,觉得过失仍然很多。例如看见善事,虽然肯去做。但是还不能勇猛精进地去做。或者是遇到救人,心里面常有疑惑。自己虽然勉强做善事,但是言语有过失。有时我在清醒的时候,还能把持住自己,但是酒醉后就放肆了。虽然常做善事,积些功德。但是过失也很多,拿功来抵过,恐怕还不够,常常是虚度光阴。从己巳年听到云谷禅师的教训,发愿要做三千件的善事。直到己卯年,经过了十多年,才把三千件的善事做完。我又起了求子的心愿,也许下了三千件善事的大愿。到了辛巳年,生了儿子,取名叫天启。

我每做了一件善事,随时都用笔记下来。你母亲不会写字,每做一件善事,都用鹅毛管,印一个红圈在日历上,或是送食物给穷人,或买活的东西放生,有时一天多到记十几个红圈。九月十三日,又起求中进士的愿,并且许下了做一万条善事的大愿。到了丙戌年中了进士,吏部就补了我宝坻县县长的缺。

我做宝坻县的县长时,准备了一本有空格的小册子,这本小册子,我把它叫做治心篇。每天早晨起来坐堂审案的时候,叫家里人拿这本治心篇交给看门的人,放在办公桌上。每天所做的善事恶事,虽然极小,也一定要记在治心篇上。到了晚上,在庭院中摆了桌子,换了官服,仿照宋朝的铁面御史赵阅道,焚香祷告天帝,天天都是如此。你母亲见我所做的善事不多,常常皱着眉头向我说,我从前在家,帮你做善事,所以你所许下三千件善事的心愿,能够做完。现在你许了做一万件善事的心愿,在衙门里没什么善事可做,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做完呢。

在你母亲说过这番话之后,晚上睡觉偶然做了一个梦,看到一位天神。我就将一万件善事不易做完的情况告诉了天神,天神说,仅是你当县长减钱粮这件事,你的一万件善事已经圆满了。原来宝坻县的田,每亩本来要收银两分三厘七毫,我觉得百姓钱出得太多,所以就把全县的田清理一遍。每亩田应缴的钱粮,减到了一分四厘六毫,这件事情确实是有的。但也觉得奇怪,怎么这事会被天神知道,并且还疑惑,只有这件事情,就可以抵得了一万件善事呢。

那时候恰好幻余禅师从五台山来到宝坻,我就把梦告诉了禅师,并问禅师,这件事可以相信吗?幻余禅师说,做善事只要存心真诚恳切,即使是一件善事,也可以抵得过一万件善事了。况且你减轻全县的钱粮,全县的农民都得到你减税的恩惠,千万的百姓都因此受益了。我听了禅师的话,就立刻把我的俸禄捐出来,请禅师在五台山替我斋僧一万人,并且把斋僧的功德来回向。

孔先生算我到五十三岁时,应该有灾难。我虽然没祈天求寿,五十三岁那年,我竟然平安无事。现在已经六十九岁了。书经上说,天道无常,是不容易相信的,人的命是没有一定的。又说,人的命没有一定,是要靠自己创造的。这些话,一点都不假。我由此方知,凡是人的祸福,都是自己求来的,这些话实在是圣贤人的话。若是说祸福都是天所注定的,那是世上庸俗人讲的。

你的命,不知究竟怎样。就算命中应该富贵发达,也要常常作不如意想。就算吉祥顺利,也要常常作不称心想。就算眼前丰衣足食,也要常常作贫乏想。就算是人人敬爱,也要常常作恐惧想。就算家世望重,也要常常作卑微想。就算学问高深,也要常常作粗浅想。远要思考扬祖先恩德。近要思考盖父母的过失。上要思考报答国家之恩。下要思考造家庭之福。外要思考救济别人的危急。内要思考断除过恶。

要天天知道自己的过失,天天改正自己的过失。一天不知道自己的过失,就是一天没有进步。天底下聪明俊秀的人实在不少,之所以德不加修,业不加广,就是因为因循两个字耽搁了一生。云谷禅师所教立命的论述,实在是最精,最深,最真,最正的道理,要细细的研究,还要尽心尽力去做,千万不可虚度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