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汤厄(三)

予平日论到病中做工夫处,亦知毕陵伽婆蹉所谓“纯觉遗身”②矣;亦知马大师所谓“有不病者”矣;亦知永嘉所谓“纵遇风刀常坦坦,假饶毒药也闲闲”矣;亦知肇公所谓“四大本空,五蕴非有”矣。及乎足入沸汤,从头简点,痛觉在身,谁是“遗身”者?我今受病,谁是“不病”者?锋刀毒药切于肌肤,谁是“坦坦闲闲”者?四大五蕴实为吾身,实为吾累,谁是“本空非有”者?乃知平日干慧都不济事。若无定力,甘伏死门。彼口头三昧,只自瞒耳。噫!可不勉欤?

【注释】

①毕陵伽婆蹉:人名。意译余习、恶口。曾于过去五百世中常为婆罗门种,性情骄慢。至佛世时,出家为声闻弟子,犹有粗言余习在。

②纯觉遗身:出《楞严经》卷五,毕陵伽婆蹉自言修证圆通之法。意谓如能纯一观注本觉真心,便可以把执为自我的识身妄念一起遗忘了。

③马大师:即唐朝高僧马祖道一大师。

④永嘉:唐朝高僧玄觉禅师。字明道,温州永嘉人。初谒六祖惠能,问答相契,便欲辞之。祖留一宿,谓之一宿觉。卒谥“真觉大师”。有《证道歌》、《永嘉集》传世。

⑤肇公:即僧肇法师。鸠摩罗什门下四哲之一。年三十一遭秦主难,临刑说偈曰:“四大元无我,五蕴本来空,将头临白刃,犹如斩春风。”

⑥干慧:喻如空谈理论,而没有真实受用。类似口头三昧。

【译文】

我平日论到病中要怎样做工夫的问题,也知道当学毕陵伽婆蹉所谓“纯觉遗身”的忘我境界;也知道当学马大师所谓“有不病者”的超然物外的工夫;也知道当学永嘉大师所谓“纵遇风刀常坦坦,假饶毒药也闲闲”的从容态度;也知道当学肇公所谓“四大本空,五蕴非有”的那种视死如归的精神。及至失足被沸水烫伤后,把以上方法一一拿来运用,结果全无效验。痛觉明明在身,谁能遗忘得了这个识身?我今正受着病苦的折磨,谁能当作是那不病的人?烫伤之处痛如锋刀毒药切于肌肤,谁还能装成坦坦闲闲的人?当此之时,四大五蕴实实在在就是我的身体,我也实实在在为这身体所累,谁能说是本空非有呢?这才知道我平日那些空谈的理论,用在这病苦时刻全都无济于事。如果没有高深的定力,只有屈服于死神的来临。可见那些口头三昧,只能拿来欺瞒自己罢了。唉!想到这些,怎能不勉力在真实处用功呢?!